当如我一样曾经害怕被数字化控制而拒绝使用Iphone的人终于也有一天由于刷屏过度而诱发结膜炎的时候,我是彻底意识到了数字信息化对于日常生活无孔不入的侵入和占有。这种占有悄无声息且名正言顺地压缩了我们原本自然有序的生活空间。当所有人都成为手机控,越来越多天生弱视的下一代出生不久便戴着大大的镜片。想到20年前近视眼被视为洪水猛兽,现在一刀LASIK便能天下太平。曾经被长辈们督促写45分钟作业就要眺望窗外绿树,后来绿树都变成了摩天楼,我在公车上刷微博的间隙抬头看了看窗外的站牌,这就是目光离开手中的终端所谓的“远处”。那一刻,电子和信息技术引领的第五次科技革命,正把全人类又一次地置于重大的技术变革周期中。虚拟世界通过对于随身携带的终端无穷无尽地迷恋而随意拓展,与此同时我们对于身边可以感知的空间不加思索地放弃显得自然而然。这是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熵增加过程,在孤立系统内部不可逆的绝热过程中,熵单调性增大。当熵达到最大值时,系统的和谐意味着有效能丧失殆尽,最终将宇宙引向热寂(Heat Death)。科技改变一切。
 

2010 年,乔布斯就充满预见性地提出了“后PC时代”即“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到来。随后智能手机技术的不断革新引爆了移动互联网盛世大幕的开启。而今,我们满怀期待且津津乐道的是更为虚拟的未来:人工智能、增强现实技术、可穿戴的设备带来更为精准的服务。个体生活中才能与技能每一次更为专业化和细致化的分工都意味着需要一个更为强大的共同体的支撑,反之,随着每一次人类共同体联系的加强,个体在其中的自由活动空间(可作为的空间)会随之加大——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全球化”的概念了。共同体超越了政治立场,是全人类必须面对的未来。推而广之,是一个整体语境的问题。只有当整体被看作是一个完整的系统,我们才能够感受到各个部分的细微区别,也只有在一个严格的统一体范围内,各个部分的形式才能够发展出独立的作用。因此我预测艺术空间的未来形态一定会变多,一定会变小。


Uber思维向我们展现出的未来是:交流经济代替交换经济。对于未来的画廊而言,Airbnb的模式也不是天方夜谭,只要艺术消费人群的基数足够大,相关的艺术类应用软件能够和移动终端紧密地结合,艺术的鉴赏成为私人定制的一部分,我们也不需要顶天立地的创意园了。(注:AirBed andBreakfast ,"Air-b-n-b"的缩写。中文名:空中食宿。从个人而不是酒店手中租住一间房屋,将空置的房屋出租,可以获得额外的现金,并且房租通常比酒店便宜。2011年,Airbnb服务难以置信地增长了800%)未来,艺术机构的体积不需要很大,地理位置不需要繁华,哪怕偏安一隅,只要能够有办法让有需要的人知道你的存在,他们自然会来。自媒体时代让一切消息的扩散变得十分便捷。基于科技人类生活方式的改变,传统的艺术空间定义也随之打破——拿下一个大厂房,改造,艺术家入住,展览,文化地标的模式已经穷途末路。我们应该可喜地看到艺术家可选择的方式和艺术机构存在的立场在不久的将来愈发多元。人们欣赏、购买、了解艺术家原作的渠道也日益宽阔,红酒俱乐部、雪茄沙龙、名车销售中心、瑜伽馆、私房菜……这些与高品质生活紧密相连的空间都具备艺术展示/ 交流/ 销售的功能。某种意义上说,它们都可以成为传统画廊的变体。我们需要看到的是在这样的变体空间中,艺术消费与受众之间的心理距离被拉近。消费者可以身临其境地“先欣赏,再购买”,相比以往进入画廊的消费人群,不再是“为购买,而购买”艺术品。同时,艺术品在这些变体空间中彰显出的审美吸引力与空间本身的主营项目是互相增益的,如此更能令参与其中的人群在处理自身爱好的时候放下对于“当代艺术”先入为主的抵触情绪,重新考虑美学在日常生活中的位置及格局。中国艺术消费的土壤贫瘠,这与习性、习惯和意识相关。西方“艺术品装饰家居”的传统源远,这种消费习惯是谈论艺术品收藏的基础。
 

2013 年深圳美术馆举办过一次批评家年会,题为《数字时代的艺术批评》。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人人都是批评家”的现实是他们无法接受的。说到底批评并不是艺术圈独有的专业结构,它应该是一个传统社会向现代化过渡的理性进程,或曰:公民习惯。在一个开放的系统中,批评的任务不是被降低了,而是提高了。阿里既然能够消灭那么多的零售商,艺术品的交易方式也必然会面临着新型模式的改造,这一过程不会太舒服。如何在变革中捍卫住艺术的传统,这考验批评家的选择。现实远远要比学术残酷,百科全书式和标本型的学者价值会日渐式微,当人人都具有平等的知识摄取条件时,公共事务领域期待的是每一个个体能够提供怎样的智慧输出。较之以往,“权威”的生存空间被挤压。艺术史也因此处在一个迷人的位置上:正是那些未经阐明的概念和不为人知的信念让艺术史具有了无限的可能性。
 

同时我们看到,在西方,具有当代艺术思维及观念的艺术家则脱离了学院系统自生自灭,而这恰恰说明了艺术最具有价值的部分在于创造力和想象力。因此也可以预见,在科技能够更多更快更好地解决技术层面的问题时,在线教育又缩短了学习的空间距离,一个人可以通过自觉的涉猎不同国家、不同大学、不同学科的课程,将自我教育成为一个具有跨专业能力的复合型人才/艺术家。本文的题目为“十年”,也许等待学院体制式微的过程远不止十年,但是另外一些事物的生成和改变,也远远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徐乔斯

批评家,策展人

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美术史系

《绝对艺术》、《画廊》杂志、

《美术文献》、“泛艺术”社区特邀撰稿人

2009年至2011年间

参与、组织、策划国际行为艺术节若干;

2011年联合创办深圳“不空间”

致力于展览空间的变形以及艺术形式的跨界探索

目前工作生活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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